兰若无

没什么好看的

【填词】薄情客·用舍

地雷丸:

原曲:陈奕迅《失忆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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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有路尽头 睡了变骷髅 前夜读过春秋
分明日出后 雪人没衣袖 莫非还想同走
登门需要理由 情迹总会衰朽
庆幸不爱比相爱长久

若已道别够 吹熄我念头 留住刻碑石头
若未敢启口 就当你恋旧 前尘填注沙漏
委屈你这双手 结我进退的咒
可知自欺之明最罕有

灭未灭的灯夜梦夜的媸
青是深青远志 白惨白故事
忘亦忘不起似叹息姓氏
未受的枳因心火成炽

遇多少老友 占得满喉头 问好问出泪流
深情似深仇 雪堆似荒丘 或者另有图谋  
只趁当天温柔 延宕来日去留
邂逅这快乐竟如助纣   

放未放的灯夜露夜的媸
青是深青山水 白坦白约誓
忘亦忘不起似叹息姓氏
未献的枳有心火才炽

从来未猜度某与某相知
但造万般说辞 劝参商停滞 
怀憎似违命欢喜却容易
盼着你点化忠贞成痴

行未行的路夜藏夜的媸
青是深青山水 白剖白心事
忘亦忘不起注解的文字
要凭余生同双眼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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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思想:“改天再访,若你仍盼望”。
我保证是这系列倒数第二弹。

倦刀:

"先生,你大概不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我看过秋日繁花,看过百年一遇的大雪,看过流星从天而降摧毁一座城市,看过拥有一百个人格的疯子在我面前自杀一千次又复生,我甚至从一只鲨鱼的腹中呼吸月光的碎片,但那都比不上你看向我时的那一眼。你不知道,你走过我,忽略我,忘了我,我对你来说并非存在,你对我来说仿佛也不是真实。爱便是如此,发生即死亡,阴魂不散,地久天长。"

屾_归零:

 
博儿。
隔着屏幕抱一抱你。

圣诞快乐。
明年见。

Sequenz:

Beyond the Abyss.

只有这个花园依旧是一片寒冬景象,满是尘土与石块。

查无此人

Sitting down here:

特定时期发生的特定事,无关真人,无差。


就是没了。不会出现。不要问。


马龙早上起来时发现张继科消失了。


先是想去宿舍招呼他一起吃饭,结果发现门锁着。他又回去一趟,拿手机,把通话记录上上下下地翻了个遍,也没看着张继科三个大字。只能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zhang,ji,ke,查无此人。


马龙挠了挠脑袋。


玩失踪?


张继科刚刚换了号码,马龙还没背过。点开微信和QQ,列表里熟悉的头像都已经不在。马龙有点替他担心,这次是不是玩太大了?一个人去食堂吃饭,许昕招呼他坐过去。他端着餐盘过去坐下,问,看见继科儿没有?


许昕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显然没有回答的意思。


“昕?”他捅捅许昕。许昕扭头看他:“咋了?”


“看见继科儿了吗?你知道他怎么了吗?”


没想到许昕跟没听见一样,头拧回去又自顾自地嚼馒头了。
马龙试着询问其他人,都是一样的——其他对话都可以正常进行,只有当他提到张继科时,他们会像全然听不见一般。
一个恶作剧很难收买所有人,而且还都装得这么自然。马龙得出两个结论——第一,这是在梦里。第二,这个梦里张继科消失了。


第一个结论似乎不太容易让人承认,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再真实不过。马龙把自己锁在厕所隔间抬手抽了自己两嘴巴,没有任何变化。但如果没有结论一,结论二就无从解释,马龙不相信世界上会发生这么荒诞的事。



总之,张继科消失了,毫无理由地消失了。



巴黎世乒赛结束后张继科确实颓得很,这心态不好他自己亲口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高处不胜寒,马龙不能说不懂,却又不能真理解透了。感情这东西很难共通,马龙确信只有身受才能感同,但他没有身受过。


无论爬到什么地方都是黑压压的群山,这就是马龙一成不变的心态。


前段时间他看不惯张继科吊儿郎当丧天丧地,练练球一歇就起不来的模样。练球前他坐在张继科身边一点点地摁胶皮,调侃式地问他:“山顶风景怎么样?”


张继科也调侃着答:“什么都没有。人生而孤独。”


马龙没笑,脸阴成一片。张继科又很适时地补了一刀。或许自认为在撒娇,但马龙不买他的账:“感觉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那敢情你跟媒体说得天花乱坠,接下来的目标、职业规划种种,都是放屁呢。马龙没可能把这些说出来。他手下稳稳地贴好胶皮,站起来走了。


他和张继科相当有默契,正因默契许多话都不消说,比如张继科可以敏锐地接收到来自他的信号——他起身的瞬间便是吹响了冷战的号角,而张继科没有理由不迎战。


他们的关系因默契一直微妙而不可言说。




一方面觉得张继科远不该止步于此,一方面他也痛恨张继科站着说话不腰疼,得了便宜还卖乖。他在这边惨烈牺牲,他在那边独孤求败,实在该打。


张继科确实有肉眼可见的变化,虽然仅仅是一些细微之处,但马龙还是能察觉到。比如他走路变飘了,每天都更飘一点儿。一前一后地从训练馆走出来,马龙看着他的背影总会情不自禁地担心,如果他不上去拉住继科儿,他会不会直接被风吹走了?他说话也越来越少,声音越来越轻,目光很少再专注地凝聚在一点上,更别说过去打球时露出的锋芒凶光。现在想起,那时候的张继科就像一朵黎明来临前的昙花,正在合拢自己轻颤的散瓣,为最后的久眠做准备。只是过程过于缓慢隐秘,才终究不为人知。


现在马龙终于知道了。他笑出来,张继科果然是干大事的人。




他挺好奇,没有张继科的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他看训练馆里的展板,不再有张继科的名字和他奋斗的影像。他取得的那些成就有些已经不属于中国,有些则分摊到旁人头上。许昕,闫安,王皓……当然还有他。他打开手机翻以前的照片,也没有张继科的踪影。有些照片上他还持着疑惑的找寻目光,仿佛张继科是在按下快门那一瞬间消失的。


他收拾好自己照常去训练馆,那里没有张继科的身影——其实直到昨天,他已经在训练馆消失很久了。


普普通通地过了一整天,他躺上床合上眼睛,心想,这一觉醒来,应该就能看到张继科了。



然而“这一觉”他连着睡了几个月,却连“醒”的苗头都没有。队内已经开始安排全运会事项,他仍然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得到张继科这个绝对中坚存在过的线索。第一百天他嘴唇发抖地醒来,却终于认为这样的现实并非不可以接受。他也不想再进一步地寻找张继科,例如试图联系到他的父母,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张继科真真正正地消失了,或者说,还有一种可能性。这个可能性是当马龙高举球拍面对观众的欢呼时突然意识到的。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空着的座位上。那附近视角不好,本来就只坐了稀稀拉拉几个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对那唯一一个座位着了魔一般生出一种执念。他忽然觉得自己想通了。继科儿就坐在那里,只是他并不能看见。这就是他所有逃避心态与行为的终极结果。


那次半决赛他打破了从巴黎随行至今的魔咒,战胜王皓晋级决赛,四比三对樊振东,一举拿下男单冠军。


他的枷锁,他的魔障,他的极限,他的遥遥无期——消失了。

刘国梁找他谈心,说我还是搞不明白你的心态是怎么树立起来的。马龙就低头笑笑:“我也不知道。”


马龙只知道这所谓的良好心态即将极速崩垮。在那之前,他不得不以全部力气维持着这不绝如缕的局面。成就与荣誉不断入账,他却觉得自己什么都缺,甚至,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之前和张继科的对话。


“山顶风景怎么样?”


“什么都没有。”


也没有你。

他一直觉得张继科是他的宿命。一二年正黄骢少年意气风发之时,张继科终结了他224天51场的连胜记录,一颗新星在踩着下面所有的心灰和汗血冉冉升起。他们开始被并称为新双子星,但在外马龙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个称呼。


他想他暂时还没有资格做他的比肩。


有天他去张继科宿舍借胶带时刚好看到他正在百度搜索框打下双子星几个字,他也好奇,于是挨着他一块儿坐下,张继科回头冲他笑了笑,按下鼠标,手指把滚轮向下滑。有刘国梁和孔令辉的内容,有他俩的内容,还有那两颗星星的内容。张继科点开了最后一个。


双子星,北河二和北河三,神话里的两兄弟。当时两个人一起看了很多,现在马龙只记得这两颗星一个大点儿,一个小点儿。一个亮点儿,一个暗点儿。他问为什么这个暗的是哥哥?张继科用手指着给他看:“因为之前它亮,后来才变暗,说不定几百年后还会变亮,都不是固定的。”


马龙听到那里就觉得心情有些复杂。


他还记得自己问了一个很无厘头的问题,内容是北河二和北河三相距那么远,光都要跑十五年,那兄弟俩之间互相喊话该怎么办?


张继科被他跳脱的思维逗笑,说,我也不知道。


他离得很近,张继科笑时睫毛的颤动清晰可见。忽然所有话都被堵了回去,像有只蝴蝶扑腾腾地在他喉间。


他连忙拿了胶带便走了。



那段时间他真去翻了翻有关宇宙星空的书,也算转移注意力。他知道十五光年原来已经算近的了,还有几万光年,几亿光年,几兆光年的存在,宇宙本身就是一场铺张的地老天荒。相比之下北河二和北河三的距离还称得上温存。一生至少还能说几句,传达到了,互相懂了,就老了。挺好的。

现在他又翻出那本已经蒙尘的书,心想如果继科儿不是消失了,而仅仅是跑到了宇宙的另一端,那漫长地等下去,或许还能等来一个结果。当宇宙扩张的内动力消失,所有星星的外离速度都会减慢,最终一齐向宇宙中心聚拢。在他们向灭亡中风狂走时他们或许会短暂地擦肩而过,随后迎来一场壮阔的同归于尽。这是一个很张继科的结局,却不属于马龙。



张继科消失后地球仍然普通地运转着,一切都没有什么不一样。只有一次,发生过一件有些古怪的事。那天训练馆更衣室的灯坏了,马龙穿着球衣站在更衣室门口,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咬咬牙终于走进去。手电筒毕竟光亮有限,他手忙脚乱地换好了衣服,刚想走,却听见“咚”的一声。


毫无疑问这里只有自己。他几乎想拔腿就跑,但目光却落在了张继科的柜子上。


“……继科儿?”他颤颤地叫。


他大概透支了自己接下来十年的全部勇气去打开那个柜子,里面只有一本掉在底层的诗集。他捡起来,拍了拍灰。


他之前打开过张继科的柜子,里面什么也没有。他不知道这本诗集是别人放进去的还是凭空出现的,也不想追究。他把它带了回去,自己坐在床边翻。有一页折了角,他认真看书时有念书的习惯,此时便不由自主地把那页小声读出来。




他说:这一千年里我只热爱我自己。 


一块孤独的石头坐满整个天空。


没有任何泪水使我变成花朵,


没有任何国王使我变成王座。



他凝视了页面几秒,把书合了回去。

这天他在梦里见到张继科,就上去问他:“没了北河三,北河二怎么转?”


张继科说了个不好笑的冷笑话:“自己转。”


然后他便醒了。


他开始变得恍惚,注意力难以集中,时常陷入自己的世界里去。他拿着拍子站在球台前,心想这回总该是张继科了。几个球飞来,他在挥拍击上球的一瞬间垮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到方博的脸。对方迷茫地望着他。


刘国梁憋了好几天,终于看不下去,拉他下台质问他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不想打了?”他根本没打几下,却冒了一头的冷汗,目光直愣愣的,一个劲儿喘气。他忽然很想问,即使所有人都听不到,他要晃着出现在他眼前的任何一个人质问,张继科在哪儿?你们把张继科藏哪儿去了?他心脏里再不能压缩的狂怒一下子全数冲了出来,把一颗心撕得七零八落,但他不在乎,他现在就要丢下拍子冲训练馆里的所有人大吼,对全世界大吼,你们他妈的把张继科还回来!




“马龙!”


他的心脏摇摇欲坠地一颤,回过神来,抬起胳膊抹了把汗,说:“没事儿。”

那天马龙盖着被子,仰躺着一夜未眠。又是一天太阳升起,这一天里仍然没有人懂得他的努力,没有人了解他的心魔,和过去的那些天并没有任何区别。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很像一个伫立在月球上的信号接收器,这里太远了,几乎没有其他机器能和他伫立在同样的地方。他非常孤独。但一直以来他还有那么一点点希望,能接收到那么一点点信号。但就在某一天,它们戛然而止。


机器没有坏掉,却失去了作为一个接收器的存在意义。马龙唯一能做的只有在月色苍凉的戈壁中无动于衷地继续伫立下去,夜空莽莽,他仍然要面对眼前的一切。


他一直习惯从镜子的反光寻找自己,所以如今他开始怀疑世界上是否真正存在马龙这个人。然而这怀疑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答案根本无从找寻。


他从那本书里读到,每个人身体里的每个原子都来自一颗爆炸的恒星。“……忘掉耶稣吧, 星星都死去了, 你今天才能在这里。”他走路开始脚不着地,他的话越来越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或许明天他就会迎来自己的消失,他很平静能做回星星。



但他现在仍然是马龙,仍然是人。这么久以来他很少放下输赢执念和事业心,作为一个血肉丰盈的感性者,带着他对张继科那点拉扯不清的感情去怀念张继科的点点滴滴,而现在他忽然无可避免地想起自己最后一次看到张继科的情景。是在某一天的训练馆,那天张继科忽然好像想要将功补过一样练到了九点,尽管马龙知道这只是他日常的一时兴起。训练馆只剩他俩,他眼不见心不烦地坐在长条板凳上背对球台歇着,听见张继科目标明确圈圈回荡的足音好像踏着山河。逃不掉了,他心一横,想我这次就当黄继光了怎么着吧。张继科挨着他一坐,却是反着来的。他拧盖喝水,喉结一上一下咕噜咕噜,带着一身烟雾缭绕的喘息和腾腾汗味儿,分明是不可能下一秒就消失的活生生的人气儿。


两个人就这么背靠背也算不上地坐了一会儿。


张继科从来没有逼迫过他,麻烦都是他自找的。当他第一千零一次捉住这个念头不放,张继科起身,揪下搭在肩上的毛巾轻甩了下他后背:“还练啊?我先回了。”


马龙“昂”了一声,突如其来地,一点儿想和好的冲动从嗓子眼里冒出来:“明早一块儿去吃饭?”


他至今无法搞明白这出乎意料的想法从何而来,大概是这些年情逾骨肉的默契让他隐隐约约地有了一些直觉或预感,忤逆因果地提前产生了遗憾,也提前产生了怀念。如果那时把“不要消失”说出口又会怎样呢,他已经没有机会知道答案。天秤座的犹豫“叮”一声再次起效,在一个个机会因他的优柔溜走后,他终于和本应和他共度一生的兄弟错身而过。


蜥蜴断尾的半截自尊落在空气里,没有回音。


马龙扭过头,好像在问空荡荡的训练馆,又像在问自己:“继科儿?”

然而仍然没有任何声音响起,除了头顶灯管运行的轻微嗡鸣。马龙搁在大腿上的手攥紧了毛巾,血管一条条鼓起。他面前依旧是一片宽阔平滑却一无所有的墙,他静候着所有灯关闭。届时训练馆将在黑暗中透明下去,他会发现自己是坐在旷野中吹风,抬头就是漫天星斗。蓝白色的北河二在璀璨无垠的宇宙中缓缓旋转浮动,三乘十的八次方米每秒也捉不住一颗逝去星星的流沙。直到此刻他也没能将任何事传达,一切都是孤独。

Fin

帝国小仙女:

这句词很微妙了
手抄献给多哈赛后的龙哥
看他慢慢崩掉标签人设我很快活

“你要知道他已封神 鬼门关走过的人会不一样”

(有个错别字你们谁捉到了吗)

姜嫩的也辣:

撩啊撩

没画小国旗是因为:伸爪子撩更可爱呢😁




一场无关风花雪月的事

长腿:

我说不出来,推荐不够,红心不够,自己私藏着不够
前路配合最佳损友,这篇随便配着我的歌单都让我从开始看掉眼泪掉到了现在,真正的故事,真正的故事人。
眼泪全是感动。
多少颗眼泪都能给前路和萤的这篇掉。


飞起来吧。
方博。


万吨匿名信:



前路》的方博视角。




不虐,都是真情实感。不是他们的真情实感,是我的。








方博一直有件挺耿耿于怀的事,说是耿耿于怀,其实倒不是计较,只是记得清楚。那就是他手伤时许昕一次也没有来探望。手伤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他觉得也是他和许昕关系的一个注脚,钉在那里告诉他俩,你们的关系就是这样的。




具体是怎样的方博说不出来,他只是在被通知可以恢复训练的那天忽然开窍了。




他还记得他恢复训练的第一天,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会来,他连张继科都没有提前告诉。他走进训练馆,听见满场乒乓球碰撞的塑料声,看见队友们灵活的身姿。许昕是第一个招呼他的:“哎呦,方博儿回来了啊。”他笑了一下。许昕又往前走,他连忙伸手拦住,收获了许昕诧异的神色。




“咋了这是?”




“你你你,你别过来。”他嘴越咧越大也越咧越丑,“我快哭了,哈哈。”




许昕愣了一下,走过来揉着他的脑袋:“那你哭吧,我给你挡着。”








胜者安慰败者,健康人探望病人,不管本人是否有这种想法,在对方眼里总是带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他想这可以作为一个解释,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朝夕相处的队友忽然比自己矮了一截,尴尬在所难免,逃避也情有可原。当时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是宋鸿远,“只有”是事实层面上的,也是能力层面上的。他和宋鸿远是真真正正的同病相怜。白天互灌鸡汤最终颓废开黑,晚上互灌鸡汤最终颓废睡死。浑浑噩噩、前途不明的一段日子。




从医院回来后他人就不一样了,劫后重生的人更深知现在的每一拍都是捡来的,每天六点起床一天四练勤奋得不像他自己。




来因去果,一四年有两件大事,他拿下乒超联赛总冠军,宋鸿远终与国家队再无缘分。








里约后媒体和粉丝大推獒龙双子星,方博看到后总是会不自觉地代入自己。自己和谁?想来想去,靠谱的似乎只有许昕。但他和许昕却又永远不会成为双子星,因为他的北河二已经不可挽回地暗了下去。他和许昕也不能上演互相追逐的戏码,他们的目光都投向更高处。他也不是和许昕互为镜子的那个人。他们不相同,也根本不相反。被誉为双子星的人,有的面对面,有的背对背,而他们则在向对方笔直走来时毫无意外地完全错开。




双子星是多么千年一遇难得可贵天生一对,他和许昕没那个福气,也没那个实力。




他有时候看粉丝剪辑的视频,必不可少的画面是里约奥运颁奖。国旗庄重地升起,某一瞬间他会有种错觉,三个人彼此牵连高高举起的手臂就像鹰翅,这一刻他们是可以飞起来的。




是这样,他们是双子星,他们是三剑客。他是方博。




当他和许昕各持着各自的心跳站在瑞典公开赛的领奖台上拉起手的瞬间,他想道。




他没有资格在和许昕消失在此刻,许昕不会甘心,他亦如是。








抛开成绩事业不谈,在他心里,他似乎确实和许昕做过一些比较越界的事,有一件他记得挺清楚。一五年一月飞迪拜,飞机上他噩梦惊醒,满头冷汗地看着自己的手腕。正喘着粗气平复心情,许昕竟醒了,看着他迷迷瞪瞪地问,干嘛呢大晚上的不睡觉。




方博没说话。




许昕又看他两眼,嘟囔了一句什么,重新闭上眼睛。方博把头扭向另一边正打算一夜不睡,许昕的手就握了上来。许昕可能有点儿汗手,敷着他的手腕,手心潮湿,把那点温暖全化成温凉。他半睁着下垂眼说,你睡吧,没事儿,我握着你。




方博甚至懒得去理解这句话里的因果关系。他很快睡了,而且睡得很沉。








在迪拜他和他们一起拿下了人生中第一个世界冠军,三个月后的世乒赛上他连败张继科许昕,站上了亚军的位置。采访报道接踵而至,他像一匹黑马突入了人群。








他是个充电制的,在顶着一张苦情脸吊儿郎当的间隙,忽然一个念头一件小事就能让自己瞬间满格风驰电掣。




有些人能从普通的日常生活中获得能量,显然他不是这种人。他的生活只消磨会他的能量,他只能趁上一次充的电还没用完时拼命往前赶赶,再赶赶。








世乒赛和许昕的那场,休息时他透过矿泉水瓶里晃晃荡荡的半瓶水看到许昕模糊的影像,他坐在那里敷着肩膀,即使看不清也知道一定神色痛苦。他放下水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闭眼的瞬间于黑暗中响起那句“我握着你。”




于是他很清楚自己绝不会放水。这一次他要拼尽全力不顾死活,他要撕咬搏杀和对方战至最后一滴血。




因为许昕握着他,因为许昕握着他,他不怕许昕,也不怕自己。








说实话他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打到亚军,也没有做好面对马龙的心理准备。他的心思在“能赢”和“输了也没人怪你”间犹如一颗乒乓球来回蹦跳,被两只拍轮流抽打,百转千回,最终哒哒地滚进顶灯之外的黑暗,他一只手把拍子按在球台上,仰着脸让汗掉下来。白花花的顶灯晃得他的世界整个旋转起来,他吐了一口气。




人的心思大约都是很瞬息万变的。他接过马龙的奖杯时百感交集。他真诚祝福马龙,并且一瞬间觉得自己这样也挺不错了。他知道“不甘心”“想赢”“为什么就停在最后一步”的念头下一秒就会蜂拥而至,但他坦然地选择享受这一秒的平静。都说竞技体育不到最后一秒没有定论,但他其实早就料到过这样的结果。仿佛一口气从肺里慢慢攀升,自己却在最后一刻被狠狠掐住了脖子。似曾相识的场景,似曾相识的遗憾,他终于觉得有点儿累了。




马龙在镜头下亲吻着奖杯。他是腾龙,他只能是黑马。




回去后他写了几句真心话发在微博上,获得很多鼓励声,也不泛他乘人之危的言论,他恼怒之后只剩疲惫。这时许昕的评论却来了。从贵人鸟那儿抄来的广告语说了第二遍,还说了要报复他之类的玩笑话。




方博在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天也不知道怎么回复,第二天才横下心避重就轻地说了一句,我才看见,你非要报复我吗。跟了一个滴汗的小表情,轻飘飘地抹掉一些咬牙切齿的感情。








他和许昕很聊得来,但也很少聊正经的,侃大山为主。男人间很多东西都放得开,而放不开的东西也确实是铜墙铁壁绝口不提。许昕偶尔也开导他,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练球最重要。打球心态一定要把握好,诸如此类。但许昕从来不说自己对他的看法。




那谈笑风生中若是会生出一些或许许昕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微微鄙夷,方博也不会觉得奇怪。即使许昕在正经事上一直扮演着维护方博的角色,竞技体育到底是胜者为王的东西,它不认“世界第一博”只认成绩,所以他也没有运气再扮弱者玩失意。




队里几个前辈时常提点批评他,年轻气盛时他总不服,现在也都虚心听进去。奥运后最常被提起的就是球技和人气的反比,他挠挠脑袋也无法反驳。




他所能做的只有一次次挥拍,一次次听球落上球台的声音,一次次跌倒再爬起来,一次次黯然离场,再一次次红着眼眶接受为一场微不足道的胜利而响的掌声。像刘国梁教训的,他什么都抢着干,犯错误都抢着。他每一板都拼,拼到几乎不较技巧。他卯足了劲儿在飞奔,哪怕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追赶什么。




他甚至都没有时间停下来思考一秒自己脚下的是不是跑步机。




他没有时间。他握紧了拍抹抹眼眶又走上去。








生日前一天他又输了球,心里很不舒服。许昕安慰他两句,和姚彦一起带他去吃饭,算是庆祝生日。外面天已经黑了,冰豆浆落在胃里有些针扎的疼,但他没有告诉许昕。他们两个光啃着油条谁也不怎么说话,姚彦插着耳机在对面看韩剧,时不时一阵笑。过一会儿她摘下耳机笑着对他俩说,你俩快看看我微博。




许昕翻出手机一看就乐了:“你说你怎么这么喜欢给自己树情敌呢。嫌竞争压力不够是吗。”




姚彦牙齿又白又齐,笑起来跟许昕简直一模一样。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的五根指头无意识地轮流敲着桌子,十个指甲上都涂了透明的指甲油。




方博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豆浆一饮而尽。许昕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随即垂下去。








还没吃完姚彦就被闺蜜约走逛街去了。两个大老爷们无所事事地在外滩逛游,挨得不远不近。上海的十一月湿冷,尤其是在水边。许昕缩着脖子手插着兜,抽了抽鼻子问他:“方博啊,你知道黄浦江的传说吗。”




“啥?”




“黄浦江是牛郎织女的那个故事里的银河落下来的,顺着它走就能见到爱人。”




方博想了几秒:“银河不是王母娘娘划出来的那个吗。牛郎织女走的是鹊桥。”




“嗯。”




“你编的吧?”




“嗯,我编的。”




两个人一起傻笑起来。没有理由地,他总是会被许昕无厘头的跑火车逗笑。笑完方博说:“许昕,我明天下午就走了。”他也学着许昕的样子缩着脖子,手缩进袖口里。




许昕看了看他,那一瞬间方博有种他会将他揽入怀中的错觉,但很正常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许昕只说:“好,十二月见。”








离开上海后挺长一段时间他拒绝听《最后今晚》,嫌矫情。




现在想想,其实那一晚就是了。加上许昕的生日祝福,是被强行拖长了一分钟也不可挽回的最后今晚。








十一月二十六号,他苦着脸走出场馆,坐在车里拿出手机刷微博,得知许昕求婚的消息。很多人私信他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哭笑不得。他以为自己会像粉丝们想象的一样,是一个保守着许昕鲜为人知秘密的好兄弟,是比赛时就已经开始替他开心紧张的知情人,却没想到自己会是那个刚输完球就又被迎头敲一榔头的人。




他从来没从许昕嘴里听过有关求婚的一言半语。








那天晚上他听着陈奕迅,像忽然醒了一场自以为是的梦,发觉他们绝非昨日最亲的某某,更没有曾经愿意舍身担起一生一世那样危。就像他在国家队里的位置,不上不下。他和许昕的关系也是这样,不清不楚。他是个通晓人情世故的成年人了,他明白他的人生中,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和他保持这样关系的人决不在少数,但不知为何,只有许昕,会让他感到有些遗憾。




耳机里的歌声断了一瞬,旋即接上电话铃声。他看了一眼,是许昕。接起来,许昕的声音在一片嘈杂中响起:“看微博没?也不打个电话来恭喜我。”方博手里摩挲着拍套,怼回去:“告诉都不告诉一声,还想让博哥恭喜你?”




两个人互损几句,于是挂上电话。《最后今晚》继续放,方博忽然没头没脑地想起一件小事,以前有回直播——因为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那直播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念了句弹幕:结婚后体力会下降。然后非常老司机式地笑起来。当时他还没啥迷妹,都是吃瓜路人,跟着他刷了满屏幕的哈哈哈。细细一想他其实还挺赞同的。人结婚后确实会在很多方面都有变化。他是很真诚地觉得结婚是人生中特别重要的事,就像一个句号,前面是一个句子,后面是另一个句子。总有些东西会永远地留在前面那个句子里,是一个男人作为男孩时留有的那部分诸如青春朝气闯劲儿之类的很抽象的东西——他固执地把这两者分得很开。因为这点,他很清楚他和许昕的友谊注定回不到从前,但他们的故事分明还未完待续。








这之后会有些东西不再属于他,即使他们是由许昕亲手交给他且并没有宣称要收回。比如飞机那一晚手腕上的特殊温度,比如外滩上未完成的拥抱,比如许多虽然微小却确实存在的可能性,那些曾经可以满满当当填充他生命的东西,都像根本未曾发生过,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不带留恋。




于是他也只好转身启程了。








三天后他在粉丝拥簇下从大连海事大学体育馆走出来,临近十二月,气温已经接近零下,但他浑身热血难凉。他呼出一口白气,漫无边际地想到,大连还能看到星星,上海都看不到。




他希望这一场比赛会是他和他的队伍时来转运的开始,他希望可以带着鲁能一步步往上闯,就像一零年和一四年。现在的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那过关斩将的感觉。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会暗暗期待许昕能看到他的成功,但这次当他热泪盈眶地高举着手鼓掌时,却意外地没有想到许昕。




他也不想再从别人嘴里听到“世界第一博”或“世界会为你让路”等句子。路还很长,他不允许自己的人生中充斥着诸如此类的话。他开始想要证明他已经不需要他的鼓励。








一四年有那么一阵,自己的手腕老是疼,倒没有全运会时那么撕心裂肺,就是捉摸不定的隐痛。他有些害怕,去看了很多次。每次队医检查完总会说手腕没什么,是幻痛,心病。他听队医解释什么叫幻痛,就想人可真会作践自己啊,明明什么都没有,偏要幻想出一份疼,像要填补什么空缺一样,不肯罢休。




现在的他回首当年的他,觉得很幼稚。




他很确信自己已经完全丢掉了这幻痛。








他又一次点开那个视频,看赤红的三剑客。配乐流转,画面移换,是他身着紫衣,在苏州。他握着拍背过身去高举双臂接受所有欢呼,名字下的蝴蝶骨清晰地凸出,像一对即将破壁而出的翅膀。




有一个弹幕他记得很清楚,太过煽情,他每次想起都有些不好意思,此刻却忽然被击中。




不需要世界给你让路。




方博,飞起来吧。








Fin